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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季节

收割季节
                                                   

        [历史背景]   二战前,印尼是荷兰的殖民地,二战期间,日本南侵东南亚时,荷兰人撤出印尼,1942年日本人占领了印尼。1945年日本投降后,荷兰人卷土重来,印尼人民在苏加诺等人的领导下,组织了革命军,曾经活跃在苏东及苏西等地。1945年苏加诺领导了“八月革命”,于 8月17日在雅加达宣布印尼独立,苏加诺任第一任总统。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中国沿海贫苦农民纷纷越洋谋生,他们流落南洋后,多成为契约工人,在荷兰人的矿井当劳工。许多人到二战后才获得人身自由。离开矿井之后,他们有的打渔为生,有的在乡间开小杂货店,成为沟通和促进城乡经济发展的重要社会基层细胞。他们与当地部族女子通婚,又加强了中印两民族的血缘关系和世代友好的关系。1959年底,印尼政府发布了“第十号法令”,禁止外籍人(主要是华人)在县以下地区居住和经商,从1960年初,全印尼的广大华人遭到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逼迁。此时,中国政府决定派出接侨船到印尼把遭逼迁又无处安身的
华侨接回国,并建华侨农场安置这些难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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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广州——雅加达航班从广州起飞后,就向南太平洋的方向飞去。
        这些年来,随着中国经济起飞,这个航班总是满员,多数乘客是从事商贸和旅游的。乘客中有位老人,女性,约莫75岁,从她东看看西瞧瞧行动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可以看出来,是第一次坐飞机出远门的。她身边一位男乘客,两手提着两只旅行包,上梯时不时把包放下,搀扶一下老人,说:“妈,小心。”他大约也近60光景了。
        坐定后,老人问:“下午几点到?”这句话她不知重复问过多少次,儿子不厌其烦地说:“你就闭上眼睛睡吧,到了不会把你留在飞机上的。你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了。”
      “睡不着啊,我在想,甘邦(kampung,乡村)芝朱鹿如今是什么样了,你弟弟阿默怎样了,你奶奶恐怕早已去世了……唉,四十多年了,一切好像昨天一样刚从眼前走过……”母子是用地道的印尼本族语言交谈的,所以没人听懂。
        他们的穿着和中国老百姓一样,只是皮肤比国内人还显黝黑,老人手腕上戴着一对翠绿的玉镯,左手中指是一只镶着翡翠鸡心的金戒子,颈上挂一串珍珠项链,耳轮上有一颗钻石耳环,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是这些年来富裕起来的那种人。她脸上虽然留下岁月的风霜,那依然长长翻卷的睫毛依稀留下年轻时秀丽的模样。她与众不同的是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个发髻,虽是古稀老人,但头发并不稀疏。她儿子比她更黝黑,浓眉大眼,体格健壮。两人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飞机在云层中飞行,窗外除了滚动的云层外,什么都看不见,老人靠在座位上,闭上双眼。记忆漫过了沧桑岁月,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件件的从脑海里闪现……

         在雅加达机场,海关人员验证护照时,他们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海关人员操着并不标准的华语问:来旅游?跟团还是个人?男的用广东音调的华语答:探亲。海关人员问:姓名?男的答:王贵昌。女的答:马依娜。海关人员再看护照的民族栏上写的是“印尼米楠加颇”,便改用印尼话问:“Minangkabao Indonesia(印尼的米楠加颇人)?”他们用印尼话回答:“呀(ya,是的)。”问:你们在中国住很久了吗?“四十多年了,现在是中国公民了。”问:你们是什么关系?“这是我母亲。我们以前住在苏岛中部贝兰甘的甘邦芝朱鹿,第一次回来探望亲友。”
        两位米楠加颇人起了中国名字,又在中国居住了40多年,真少见!他们回乡看望什么人?

二、

        他们坐上计程车,驶向雅加达市区预订的一家中高档的饭店歇息。老人不愿住高档饭店,她嘱咐儿子王贵昌——小名阿迪要省点钱留给阿默。一路上,她看着两旁街道景色,不住地说:“这就是雅加达吗?那年从占碑坐船来,都是会馆安排的,到雅加达,一船人又是会馆派车来接,住在……迪,你还记得吗?”
        阿迪不时纠正她道:“来接的是侨总,华侨总会。我们都是难民,安排在快乐世界的大篮球场里住,一个星期就坐上光华轮(注)回国了。”
      “是的,是的,你爸爸发高烧,我照顾他,一步都没走出快乐世界,根本没看到雅加达是什么样……”

        [注:光华轮是六十年代初中国政府派到印尼接难侨回国的海轮。]

        在饭店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订去占碑的机票。老人心急如焚,要是有当晚的班机,她都会立即启程的。她不断的唠叨:“要是知道电话号码就好了。”
         阿迪说:“妈,都告诉你多少遍了,我通过中国驻这里的领事馆打听过,那里没有电话,还跟从前一样。”
      “唉,太落后了,1962年咱们刚到粤东华侨农场时,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是现在什么都有了。”
儿子不同意这种比法,老人又说:“要是能打电报就好了。”
      “地址都不清楚,只知道甘邦芝朱鹿,我去问过,人家说这样的地址电报无法传送。”
      “唉,那就到那里再找了。也不知道人还在吗……”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马依娜这一生真应了这句话。她是在苏门答腊岛原始森林边的米楠加颇山寨长大的,命运却把她和一个华人峇峇(baba,当地人对华裔成年男子的称呼)连在一起,六十年代初,因为政府驱赶县以下的华人,她又跟随丈夫乘坐中国来的大船到北方那片她非常陌生的土地,一幌就是40多年了。家乡那片森林、清澈的溪水、屋棱两头像牛角翘起的高脚亚答屋、山坳里那片田、屋前屋后繁茂的热带果树,经常显现在梦中,她太想米楠加颇的家了,随着年岁的增加,回去看看的心愿越来越强烈,于是,在儿子阿迪的陪同下,母子踏上返乡的路程。
        马依娜从行李中取出了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毛巾包,从毛巾包里再取出一把刀鞘,启程之前,她特地嘱咐儿子必须带上它, 那是木制的,上面刻着牛的图腾,她用手轻轻地抚着,思绪飘到那逝去的年代。

三、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贝兰甘还是个小镇,这里最气派的建筑是那座下半截用石头砌成上半截还是砖墙的两层楼,那是长官办公楼,出入都是荷兰人,大门边还有背着长枪的哨兵站岗。那时候狭窄的街道两旁只有一些华人经营的亚弄店(warung,乡间规模很小的住家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烟叶咖啡、薯干鱼干和数量有限的布匹针线,这已经是规模不小的商店了。街上很少有汽车,偶而有吉普车开过,便有一股浓重的柴油烟混合着扬起的尘土扩散开来,坐车的准是荷兰人。
        那时覆盖着苏岛的森林达四分之三,城镇很小,人口也不多,说是城镇,其实也只有不长的一条集市街,走出这条街便是稻田胡椒园茶园和错错落落的果树,再走二三十公里,会有亚答屋(rumah atap,用竹子和椰子树叶盖成的草房子,乡间都是这种房)聚集的甘邦,密密的树林包围着,参天的铁木、木棉、柚木、檀木等名贵树木到处自生自长,没人砍伐。再往树林深处去,翻过山坡,远处露出像牛角高高翘起的屋棱,那就是米楠加颇人的山寨。
        米楠加颇来自menang kerbao ,原意是“斗牛赢了”,这个民族历史上流传一段真实的故事:住在爪哇岛上的爪哇部族倚仗人多势强,向苏岛的部族挑战斗牛,实际上是下战书逼迫他们称臣。苏岛的部族同心合力想出了一个对策,他们用饥饿的牛犊去迎战,还在牛犊的犄角上绑上两把尖刀,饥饿的牛犊一看到成年的牛,便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过去想吃乳汁,犄角的尖刀正好挑破了牛肚子,苏岛的部族赢了,他们用聪明才智战胜了入侵者,这个部族就称为米楠加颇了,他们崇拜保卫了家园的牛,所以把屋棱建成高高翘起的牛角,牛也成了他们的图腾。
        米楠加颇的妇女赶集时也用细竹条编的园锥形小篮筐把发饰做成两个牛角,用头布包着。其实这两个牛角篮筐很实用,那是她们装东西的篮筐,因为如果顶在头顶,只能一个,两边各顶一个,可以放俩,还能保持平衡,用头巾一裹,东西不会掉出来。她们去巴杀(pasar,乡村集市)赶集要走很远的山路,带去的山货拿在手上很累,她们都盛在竹条编的背篓里,装不下的就放在头顶的两个牛角了。她们的山货都是自家种植自家晒干的胡椒丁香、咖啡茶叶、椰干薯干等物,在华人的亚弄店里过称后按重量可以换到油盐酱醋针线和印花的巴迪(batik,腊染的沙笼——sarung,当地的筒裙,成年男女都穿,男人的花色多是格子的,妇人的花色就多样了)。
        每到赶集的日子,山上的林梢抹上了太阳金色的色彩,弯弯的山路上便影影绰绰地移动着巴迪的花头巾和男人的北吉帽顶(peji,黑色的平顶无沿帽,印尼当地成年男子的装束),花头巾是山寨的米楠加颇妇女裹在头上的两个牛角,像花蝴蝶在树丛中飞舞,戴上北吉帽是米楠加颇男人们的盛装。串串笑声也就飞了过来。
        山上终年不断的泉水汨汨地流下,在山下汇成小溪,转个大弯流向贝兰甘,在这里已经成了大河,大河流经占碑再流进苏门答腊海。溪水在山下转弯的地方正好环抱着甘邦芝朱鹿,这里依山傍水,宁静又带原始的古朴,除了享有苏岛物产丰富的天然条件外,更享有得天独厚的当地天然环境——山上有取之不尽的热带名贵木材,山下有随手便可采摘的榴梿芒果木瓜椰子红毛丹,至于香蕉菠萝,在亚答屋前屋后到处都有,过路人随便摘来吃也没人说,溪水河汊里有捞不完的鱼虾,河边草丛里还能抓到青蛙河蟹。如此富饶的地方吸引了隔海的邦加勿里洞的矿工,他们多是从唐山(中国的俗称)被卖猪仔来给荷兰人开矿的,契约到期的猪仔虽然两手空空,也愿意换个自由身离开矿井,他们有的留在当地以打鱼为生,有的去占碑谋生,有的就在芝朱鹿落脚。这些人坐木船漂洋过海九死一生,在矿井里又受尽了人间的罪,个个都瘦得皮包骨,但是很能吃苦耐劳,他们到哪里就在那里靠双手创业安家,许多人娶了当地部落女子为妻,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原来只是个河滩的芝朱鹿慢慢地形成了甘邦。
        王大目的亚弄店在村口,四周围着芭蕉和椰子树,屋后有条小溪,那是山上流下的泉水汇聚成的,水很清,村民都在河里洗衣洗漱淘米做饭。他也说不清他父亲是哪年从勿里洞的矿井出来在这里住下的,门前通往村子的路是父亲用簸箕一簸箕一簸箕把河滩上的碎石头和沙子搬来,楞是把原先的烂泥小道给平整了,还用大石头垫在路的两边,这样就经得起人畜踩踏,也不怕雨水冲刷。王大目只知道母亲是当地人,生他时难产死了,父亲用猪奶羊奶把他养大,因为有一顿没一顿,他长得面黄肌瘦,只有眼睛特别大,父亲就给他起了大目这个名字。他出生后,父亲在亚答屋前种了棵芒果树,他长大后,常和村里的孩子爬上树摘芒果吃,那果肉是橙黄色的,很甜。这里的土地种什么就长什么,果实都很甜。在他七八岁之前,和当地的孩子一样一直都是光着身,父子俩只够糊口,哪有钱买布做衣服?他父亲也只有一条短裤,洗的时候就把沙笼系在腰间,等裤子干了再穿上。当地的村民有的一辈子都没穿过衣服,身上有条沙笼就可以过一辈子了。王大目七八岁了,才穿上短裤,上身还是光着。他17岁那年,劳苦了一生体弱多病的父亲像耗尽了油的油灯一样熄灭了,他把父亲葬在山上一棵柚木旁,按父亲的嘱咐,每年清明在坟前烧一堆纸钱,点三炷香,这是祖宗的传统习俗,不是因为迷信,只是为了不忘自己的老根。
        17岁的王大目便独自料理亚弄店的生意,他像一粒种子落在苏岛一个不起眼的小乡村,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把自己并不坚实的根扎了下去。他像父亲一样老实巴交话语不多,也像父亲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睡觉、劳作,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内容,他和米楠加颇人做买卖公平相待,还常常多给他们一匙盐、多倒一点油,米楠人像称呼他父亲一样叫他“峇王”,大人小孩都认识他。
        王大目省吃俭用,一仙一仙(注)地把钱存在竹筒里,再把竹筒藏在屋角泥地挖的洞里,这样很安全。他一个月两次去贝兰甘,背上从米楠人那里换来的山货,把竹筒里的钱全倒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抽紧布袋口把它绑在腰间,带上煮熟的玉米或木薯,锁上店门就上路了。
 
      [注:荷印时代在印尼流通的最小钱币单位。]

        甘邦离贝兰甘大约25公里,走到那里已经是中午,所以在太阳出山前就得出门,回来时背着米楠人需要的油盐酱醋糖咸鱼干针线,还有他们常用的砍刀斧子等东西,到家天就黑了。
        有一次,王大目办完了货,手里还剩几角钱,他在市场上转时,看到布摊有卖土布衬衫,是那种开领对襟上面有两个口袋的,穿起来真洋气,可是他舍不得买。低头一看,自己的腿长长了,那条穿了几年的短裤原先有膝盖长,现在连裆里的东西都遮不住了,他就给自己买了一条新短裤,还在裁缝铺子里做了件没领没袖对襟的汗衫。裁缝几下子就做得,他穿上新裤子新汗衫,感觉一下子成大人了。
        日子像那条小溪一样流淌,一切都顺其自然,几年之后,王大目用全部积蓄买了一辆旧单车,这下往返贝兰甘快多了,货物放在车后也省力气,他可以每个星期去一趟,置办的货物也多了。又过了几年,王大目在河里洗澡时,看到自己身上的肌肉鼓起来了, 算算自己快有30岁了,他才觉得很孤单,需要娶老婆了。有人给他说了一个米楠人,死了丈夫,比他小近10岁,王大目不挑不拣,说:只要她愿意跟我,就来吧。米楠女都愿意找峇峇(baba,当地对成年男性华人的称呼),因为他们老实本份,勤俭刻苦,一辈子都和妻儿相厮守,还有亚弄店作依靠,日子稳定,不愁会挨饿。就这样,王大目有老婆了。他把自己的血气方刚交给了这个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女人也用家常琐碎的杂事细心地给这个家缝补看不见的温情的衣裳。


四、

        家里有了女人,王大目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米楠女能干又勤快,她在屋前屋后种上了胡椒辣椒,还借来耕牛开了一片田,引来溪水,把谷种泡出了芽后,把秧苗一排排插在田里。他们的亚答屋也扩大了,住的和店铺分开,但还是相连,屋前屋后鸡鸭成群,还养了一只小黄狗帮看门,养一只花猫,免得老鼠啃吃店里的食物,这样,一清早,屋前屋后鸡鸣狗吠,热闹起来了,村子里的鸡和狗也跟着叫起来,村子活泛了。
        王大目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像他的父亲一样,从河滩上把沙子碎石一簸箕一簸箕的搬来填在路上,那条路经过他父亲和他自己长年累月的垫沙石,已经能走自行车,一头接到往镇子的路上,另一头接到村子里去,村民去巴杀赶集推着独轮车也方便了。村民看到他,远远就打起招呼:峇王,起得早哇,还填路呐,这条路多亏了你!王大目便笑着说:大家走得方便,我也方便。
        王大目脸上泛了红光,眉眼间也带着笑意,他的亚弄店来往的人也多了,村民时常呆在店前的空地聊天,去贝兰甘赶集回来的人也常在他屋前歇脚,王大目摆上两把木头长板凳,在亚答屋墙上挂了几个劈开的竹筒,方便人们用它接屋后的山泉水解渴,这里便成了村民和米楠人常来聊天的地方。他们会带来许多甘邦外面的消息,甚至是占碑和巴达维亚(荷印时期雅加达的原称)的新闻。比如,荷兰人悄悄地走了,邦加勿里洞的矿工都趁机跑了……这样的消息被村民传播着,被讲得有声有色。
        后来王大目在贝兰甘果然看到好像一下多出了许多外来的华人,他们面黄肌瘦,能讲简单的番话(指本地话),他们不是新客(刚从唐山到南洋谋生的人),肯定就是村民所说的逃出来的矿工。王大目深信这些人会像他已去世的父亲一样,靠双手辛勤劳作创立家业。
        村子在不知觉间扩大了,人也多起来了。人们都在平和中过自己的日子。王大目和其他乡村里的华人一样,每天早起劳作,往返于甘邦和城镇之间,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劳作就像一只勤劳的蜘蛛,不停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它覆盖了甘邦和城镇的经济流通,有了这张网,乡村和城镇便活络起来。
        太平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夜晚,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不像雷声,没多久,又传来啪啪的声响,声音很响很密,甘邦的人都被惊醒了,这是炮声和枪声,他们的心头被不祥的云雾笼罩着。
        王大目挨到天色发白才出门去看看街上发生了什么,村民在议论,有人说:日本人来了,在占碑早就看到了膏药旗,昨晚的枪声离这里不远,也许别的甘邦已经驻进了日本兵了。还有的说:日本兵比荷兰人更凶狠,爪哇那里许多人一夜之间全失踪了,日本兵杀人先让你自己挖坑,然后对着这些人扫射……还有的说:日本兵什么东西都拿,得快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各种传说都很恐怖,从城里不断有逃来躲避的人证实了种种传闻,王大目的心缩紧了,他和女人商量后关上店门,生意不做了,他们把积攒的钱埋好,还有大米和油也得藏一些,战乱年月,粮食是最重要的。
        夫妻俩正七手八脚地忙乱之时,不料女人哇的一声吐了一地,王大目一惊,问:“你,你怎么了?”
女人捂着嘴待喘过气来,断断续续的说:“我,我有身孕了。”
        王大目听了,有些不知所措:“真的?我,我有后代了!”他干搓着两只手,不知是喜还是忧,马上又想到:在这战乱年月添个孩子,是福?是祸?


五、

        日本兵来过芝朱鹿,搜走了粮油,还要每家每户出一名壮劳力去砍伐那些名贵木材,劳工们在枪弹皮鞭和狼狗的淫威下,俯首贴耳地干,砍伐工具还得自备,人们都在心里骂这些日本兵。后来日本人觉得砍伐的速度太慢,便把砍伐数量分派到每户人家,规定树围至少得两人合抱,并限定时日必须把木料运到河滩上,日本人点着数验收。整个村子从早到晚都能听见沉重的伐木声和刺耳的拉锯声,壮劳力不够的人家,连女人也得搭一手。
        王大目分派交两棵树,他选了靠河滩边一棵楠木和一棵柚木,两人合抱还抱不拢,他想的是这里离河滩近,容易把放倒的树滚过去。他的女人除了做饭外,也帮他拉锯。王大目怕动了她的胎气,总是叫她回去,女人却心痛他身体单薄,干不下这种重活。在规定的期限内交不出木材,就会被日本兵拉去抽打,所以她尽力的帮他一把。
        砍下的大树在河滩堆成了山,日本人指使村民每天放排,也没见减少,大树顺河水向占碑方向漂流,听人说,到大河与海口的接交处,就被捞上船运走,至于运往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总之,原来被茂密的林木遮盖的芝朱鹿经日本人这一搜刮,好像被剃了头一样,参天大树全没了,剩下的只是小树和不成材的果树,零零星星散落在村里村外。
        日本人除了要木材外,还要当地的土特产胡椒咖啡丁香椰干,也是每户摊派。村民暗暗叫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正当日本兵耀武扬威时,那天,他们突然收起了村口挂的膏药旗,来不及把木材和土特产全运走就整队离开了甘邦。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敢乱动乱说话,人们害怕日本人回来不知又会怎样,甘邦一片沉寂。
        到第三天傍晚,有人从贝兰甘带来了消息:日本人投降了,他们撤走了!消息像风一样很快就传遍全村,有人不信:是真的吗?那人讲得有鼻子有眼睛:我在贝兰甘亲眼看见,大前天降下的膏药旗再也没升了,日本人全撤了,占碑来的消息也说日本人投降了。
        一些村民聚集在王大目的亚弄店前谈论这件事,人们都按捺不住兴奋,有人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有的听得张大嘴巴:“日本人那么不可一世,怎么一下就跨台了呢?”“这次战争叫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人在中国遭到抵抗,美国人在他们那里掷了原子弹,全炸平了…….”
        王大目的亚弄店重新开门了,他心里想的是:给怀孕的女人多吃些好的,这些日子她身子太亏了。


六、

        二战没有波及到深山里的米楠加颇人,茂盛的原始森林挡住了战乱和喧嚣,米楠人的部落还是那么宁静,只有在他们出山赶集时,听到日本人来了的消息,也听到甘邦伐木声乱成一片,还看到河滩堆成山的木材,他们知道日本兵不是好东西,就很少出山了,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过祖传下来的自给自足的生活。
        山里的物产太丰富了,都是自生自长,自祖先以来就吃用不完。米楠人近百年来才有耕作习惯,种些玉米大米、胡椒丁香、烟叶茶叶,至于木薯,随地能挖到,各种热带水果随手就能摘到,在山上还常捕到野兔山鸡,如果猎到比较大的野味,全族人就会烧起篝火,共同分享。田里的稻子插了秧以后就不用管了,让它自己抽穗,等稻谷黄了熟了,男男女女就去割稻。
        米楠的小孩都赤条条的光着身,女孩到十岁左右才腰间系半截沙笼围住下身,上身要到乳房丰满起来才把沙笼往上围到胸口,结过婚和做了母亲的女人坦露着乳房并不觉得羞耻,一方面是因为布料是要用山货到甘邦去换才有,另一方面是祖先传下来就认为乳房是孕育下一代的源泉,是神圣的部位,米楠男人看了也不会有邪念。成年的男子腰间围半截沙笼,上身永远都赤裸着。男女老少同在一条溪里一起洗浴,女的在一起,男的在一堆,谁也不侵犯谁,只有小孩会在一起打闹。男女青年也有属于他们很浪漫的时刻,那是傍晚以后,意中人都到林中相会。在高高的树杈上有竹子和亚答叶搭成的简单茅寮,还有梯子可以爬上去,那是他们幽会的地方。只要树枝上挂上了沙笼,别人就会悄悄的走开,去找另一处茅寮。
        这是米楠人的收割季节。
        玛依娜把乌黑发亮的发辫甩在后背,弯着腰割稻子,汗珠沿着两鬓往下滴,苏瓦纳达在她身后紧跟着她,她身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味让他迷醉。玛依娜直起身揩了一把汗,转身对着苏瓦纳达说:你为什么老跟着我?苏瓦纳达只是看着她动人的眼睛不回答。
        傍晚的溪边最热闹,女人们披散开长长的头发,在草丛间拔一片剑兰,当地俗称“鳄鱼舌头”(lida buaya),挤出胶质的汁液涂抹在头发上,用它洗发不但去油污还乌黑亮丽,等头发快干时再抹上椰子油,这样就不掉发也不变白,所以米楠加颇妇女老了头发还是黑亮。
在一群女人当中,玛依娜下身泡在清凉的水中,裸露的上半身自然的舒展开,两手搓揉着秀发,几个女孩和她一起撩着水嘻笑。
        苏瓦纳达知道男女必须分开距离,但他的眼睛还是不听话地扫过去,停留在玛依娜挺得高高的乳峰上,峰尖在一圈暗棕色的圆圈上像点上一颗花生一样。在她洗完头站起身时,虽然把后背朝向男人们那边,但他看清楚了她苗条的身材多么婀娜,臀部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的心砰砰直跳。
      “喂,儍了!”他的好友哈山捅了他一下,“喜欢她?快去约她到茅寮呀,她从来还没有人约过呢。”
      “她才16岁,还小吧。”
      “我妈16岁就生我了,你不约她,我就要约她。”
        米楠加颇青年知道赴过约的女孩就会成了人家的人了,苏瓦纳达急忙说:“不行,不行,求求你了,让给我吧。”
        玛依娜按约定来到茅寮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英俊健壮的苏瓦纳达早就闯进了她的心中,她一直盼着他来邀她约会,因此,她拒绝过几个小伙的约会请求。她环顾四周,没看见他的人影,却不料藏在大树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抱住她的后腰,她一转身正倒在他宽壮的胸前。“你?把我吓一跳!”
       “玛依娜,我等你好久了。”他扶她上了梯子,竹子搭的茅寮只能容两个人,把亚答叶编的门帘掩上就是两个人的世界了。
        热带少女早熟,当地部族女孩十五、六岁就做母亲被视为很正常,如果到十七、八岁还是未被破门的处女反而会被嘲笑为“没人要”。
        玛依娜顺从地倚在他怀里,他说:“玛依娜,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她点点头。他的手触到她很有弹性的乳峰,他很想看看白天看到的像点上花生的峰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一把扯下她的沙笼,把它挂在门外的树枝上——警告不能有第三者干扰!
        月光透过密密的树影朦朦胧胧的洒在她身上,勾画出她弯曲起伏鲜明的轮廓,在她的肌肉表面镀上一层银光,她的长发软软地顺着肩膀垂下,多像是一樽檀木雕刻的工艺品,太美了!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身上抚摸着,她明亮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长又卷起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就像晨雾未散的河面,他感觉到从身体的深处爆发出一股野性,便把头埋在她的双峰之间,他迷醉了,融化在这个少女身上。
        月亮躲进了云层。
        后来,他们每到傍晚洗澡之后就到那个茅寮,到天亮才出树林,饿了,拣个熟透掉下的木瓜或榴槤吃就够了。
        约会后的米楠加颇男女就算是订了亲,可以选个日子把女方接过来,再送一些油盐大米沙笼给女方的家,就是正式成亲了。


七、

        王大目女人的肚子凸出来了,玛依娜的肚子也鼓起来了。
        有一天,王大目的亚弄店前聚集不少人,有米楠加颇人,也有当地村民,他们谈论的话题好像说荷兰人又回来了,还说什么苏岛有一支革命军,领头的人叫苏加诺,这支军队在抗击荷兰人。问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准,说有时在苏东,有时也在苏西,反正这才是印尼自己部族的军队。一些小伙子听了都摩拳擦掌想加入这支队伍。苏瓦纳达和哈山结伴下山买些油盐,正好被他们听到了。两人又向一些人打听了情况,回山的路上一路商量着。
       “我是去定了,你能去吗?你舍得离开玛依娜吗?”哈山说。
       “别小看我,哪一头重要?当然革命军重要,玛依娜会同意的,她会等我回来。”
       “那咱们就得马上行动,不能等。”
       “好,明天天亮,太阳出山前,咱们在山口见。”
       “带上吃的,路远,还有火石。”
        米楠加颇成年男性有两样东西不离身:火石和匕首。在森林里万一迷了路又找不到山寨,只要有火石,夜晚也不怕;匕首是防身武器,因为森林里常有野兽和大蟒袭击人。
        晚上,玛依娜像往常一样到那个熟悉的茅寮,她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和苏瓦纳达的最后一次约会。他告诉她白天听到的一切,最后说:“我和哈山决定了要投奔苏加诺的革命军去抗击荷兰人。”
        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不理解地说:“你不去不行吗?咱们米楠加颇人不是过得很好吗?”
        他说:“玛依娜 ,革命军是咱们本族的军队,是为了整个苏岛。”他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
        听了这句话玛依娜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天亮。”
       “这么急?你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鼓起的肚子上,苏瓦纳达明白她的意思,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肚子:“我知道,我已经告诉我母亲:你肚里的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走后让她照顾你。我回来就把你接过来。”他吻着她的头发安慰她说,“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等我回来我就做爸爸了。”
        那晚,玛依娜一直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里,任他粗犷地抚摸自己。
        希望这个夜晚能长些,天却那么快亮了。
        苏瓦纳达想起了什么,他抽出随身的匕首留给妻子,刀鞘上刻着牛的图腾,这是米楠加颇人喜欢的图案,他们常把它刻在随身的物品上当护身符,说:“你看,我在木柄上刻上了我们两人的名字,还刻了两颗重叠在一起的心,代表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玛依娜接过来看,上面果然刻了两颗心和他们两人的名字,她再次说:“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我一定回来!”
        谁知道这竟是夫妻俩的诀别!


八、

        田里的稻子黄透了,又到了收割季节。热带雨林地区,一年可以种三季稻。
        王大目店里总是很热闹,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他的货物品种也多了:蜡烛肥皂煤油铅笔纸张,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甚至像万金油这种伤风感冒蜂蚊叮咬或是头晕肚子痛都能作为应急之用的万能药膏,也出现在他的货架上。来他店里的人说的最多的是关于苏加诺的故事,人们说他当总统了,宣布印尼独立了,那已经是八月十七日的事了,都已经是三个月前了。也难怪,消息闭塞的甘邦比外面知道的要晚许多。
        那天,玛依娜挺着大肚子下山来亚弄店,她用山货换些糖盐和煤油,准备迎接孩子出生。她听不太懂人们的谈论,也不知道总统有多大,有什么用,独立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革命军胜利了,这样,自己的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了。这使她很高兴,她很想问:革命军是不是都回家了,可是她不敢,她从来没对陌生人说过话。
        玛依娜带着希望和等待、带着即将做母亲的喜悦和即将和丈夫团聚的幸福感返回山寨,这种感情一直包围着她,有几分焦急,却很愉快。
        王大目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忙里忙外:鸡鸭猫狗都得喂食,胡椒辣椒熟得掉地了,得去收拣,稻子黄了,得去收割。王大目怕她累坏,请来短工割稻子,不让女人干田里的活了。
        她开的那片田虽然不大,但一年收成下来也不少,就在自家院子里晒干后,他便装进麻袋,每次去贝兰甘带一小袋谷子到那里让人碾成米,再加上自家种的番薯玉米,就够两人一年吃的粮食,这样,就省下买粮食的钱,可以多买其他货了。
        收割完稻子,他的女人把鸡鸭赶到田里,让鸡啄食散落的谷粒、小虫蚯蚓,鸭子则在水沟里找泥鳅田螺,只只都肥起来,女人天天都能拣到鸡鸭下的蛋。和他父亲当年相比,王大目觉得自己富裕起来了。
        一天中午时分,村口那条土路上蹒蹒跚跚走来一个人,一瘸一拐,村里没见过有这样的人,等到走近些,王大目才看出来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没有了,断肢的部位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撑着拐杖,肩上斜挎个发旧的军用布包,他心里想:可怜!走这么远的路来讨乞。正准备拿出一些吃的东西给他,这个人叫了声 “峇王”,王大目想:他怎么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也想不起顾客中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他马上想,村民都会这样叫他,也不奇怪。
       “你不记得我了?” 来人说,“我是哈山,山寨那边的。”
         王大目一惊:“天哪,你是去找革命军那个哈山?”
       “呀,呀。”
       “怎么……?”
       “打仗捐出了一条腿,唉!死了倒好,现在成废人了!”
         王大目搬来木凳让他坐下,也叹息着,但安慰他:“能活着回来就好,命大福大呀。”
       “什么福大?!我还能干什么?”
         许多人闻声围拢来,有吃惊的有同情的,有人说:不是独立了吗,你打仗有功,政府不给你抚恤金吗?
       “给个屁!只给我这张纸,”哈山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还盖了大印,有识字的拿过来唸:米楠加颇人哈山,参加革命军而残疾,请地方政府发给生活津贴。
        既没说哪级政府来发,也没说发多少,这不是一纸空文吗?有人问:给你发了多少钱?
        哈山讲述着:“军队重新整编,让我回家,到了占碑就不管我了,我拿这张纸去郡政府,他们说没钱,政府官员从9月就只拿半薪,哪里有钱发抚恤金?叫我去贝兰甘找县政府。我走了两天才到贝兰甘,他们又说:郡政府没钱,县政府更没钱了,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薪了。”哈山提高了嗓音,“都没钱!都没钱!我白白断了腿,谁管我?”他很激动甚至气愤,抖开了布包里的东西,说:“除了身上穿的这套制服,还给我另一套,还有这个军用水壶和口缸,再也没别的了,这都是从荷兰人那里拿过来的。”
        人们从衣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钱,有一仙、二仙,有戈邦(gobang,二仙半)放在他手里,七嘴八舌的安慰他,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问:跟你一起去的同伴呢?
       “哦,苏瓦纳达吗?”哈山的眼眶红了,半响才说,“他死了,在一次战斗中死的……”
        人们一阵嘘唏,有认识苏瓦纳达的说:他妻子快生了。哈山这才抬头朝他看一眼,不语。
        有人给他出主意:回山寨吧,在自己家乡还是能过得下去的。哈山摇摇头。
        集拢的人慢慢离去,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王大目的女人端出一盘椰子黄饭(nasi kuning,印尼最有特色的饭,在米饭中加椰子汁、黄姜和其他香料做成),上面有炒鸡蛋和一匙花生辣酱,她把饭递到哈山面前给他吃。吃完饭,他站起身撑着拐杖,王大目从竹筒里倒出一些钱给他,看着他一步一歪的离去,不觉摇头叹息。
哈山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他不是没有想过回山寨,可是,既然出了山,就没有回头路了,何况他拖着这样的残废身子回去,怎么有脸面见家乡父老?还有玛依娜,要是她问苏瓦纳达怎么没回来,又怎么回答她呢?还是躲着她吧,让她怀着希望等待总比希望破灭了更好。唉,她真可怜,孩子没出世,丈夫就死在外头,要是自己不是成这个样子,哈山心里说:我一定要她做我的妻子,我要把苏瓦纳达的孩子抚养大,可是如今自己连活下去都难,哪能再连累她呢?所以,他选择了不回乡的路,往后生活的路很渺茫,但是他哈山还得走下去。


九、

        米楠加颇人住的高脚屋看似简单,其实很实用也很讲究。竹子木头亚答叶都是山上现成的,他们的祖先从生活中懂得山上潮气大,所以把屋子搭成离地约一米高的高脚屋,下面养着鸡鸭,上面住人,这种实用性不能不令人赞叹他们的聪明才智。上了竹子搭成的梯子,有一方用棕榈树或椰子的纤维编成的脚垫,必须把脚擦干净了才能进入内室,因为内室就是睡觉的地方,没有床,就睡在竹片铺就的楼板,许多楼房会空出两面的空圈做晾台,那是给孩子们玩的地方。谁要建房子,全族的成年人都会自动来帮手,男人砍伐竹子或木材,女人编竹篾、晾晒亚答叶。
        山里天黑得早,日落而息的米楠加颇山寨已经进入梦乡,只有一处茅寮还亮着煤油灯。只有特殊的时候,才有人家晚上点油灯,平时为了省油是不点灯的,借着月光就行了。
        躺在竹楼板上的玛依娜喘着大气,大声地叫喊着,她的母亲和苏瓦纳达的母亲半跪在旁边教她用力,再用力……终于,随着她的一声惨叫,“哇——”一声婴儿的哭声让人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给山寨带来最大的喜悦。
        两位母亲在忙乱着,只听一位说:玛依娜,你别动,还有一个。
        几分钟后,下腹部再一阵痉挛,玛依娜再次叫喊起来,两位老人忙乱了许久,还小声的说:先把孩子的头正过来。
        玛依娜痛得死去活来,才听见又是“哇——”的一声,再一个小生命降临,两位老人惊喜地喊道:双胞胎,都是男孩!
        玛依娜后来给老大起名叫阿迪,老二叫阿默。
        在芝朱鹿王大目的亚答屋里,他的女人几乎是同时也生下一个女孩,王大目的亚弄店喜气洋洋。孩子哇哇的哭声拂过王大目心尖,像温柔的歌是那么动听,这哭声让王大目心里萌动了父性的爱,他的心被幸福和满足充盈着,再累也值,何况日子过得是那么美好,他甚至想再过两年,女人便会给他再生个男娃,就可以告慰九泉下的父亲:他给王家传宗接代了。
        王大目给女孩起了中国名字叫贵珠。他虽然不识字,只知道三横加一竖是自己的姓,但他想了许多天,一定要给孩子起个好名,要好听还要有意义,贵是富贵,希望孩子将来大福大贵,珠字对女孩最好,又秀气又珍贵。
        山那边,初当人母的玛依娜也沉浸在喜悦中,她在编织着自己美丽的梦:丈夫回来一看,她给他准备的礼物是一对双胞胎,他一定会意外的惊喜;玛依娜甚至想,先把老二藏起来,告诉他:还给他准备另一份礼物,让他猜猜是什么,他一定猜不到,然后才把老二抱出来,他们一人抱一个,四人拥在一起……想着想着,她禁不住笑出声来。


十、

        一个多月以后,雨季来临了。地处热带雨林的苏岛本来就多雨,那年雨季的雨水比往年都多,瓢泼大雨下了七天七夜,山泉哗哗的流,溪水涨到把河滩全淹了,河水打着漩向下游冲去,低处的田、茶园胡椒园也都淹了。
        亚答屋顶经不住大雨冲刷和浸泡,滴滴答答往下漏着水,王大目不断搬动店里的货物,免得泡了水,他还要照顾妻子和女儿,让她们睡在干处,可是,屋里到处都漏,锅碗都摆到床上接水还是不够用。
不管下多大的雨,热带的人每天必定要洗澡,往常,人们都是在天色暗了去河边洗的。王大目的女人给孩子喂完奶说声:“我去洗澡,你看着孩子。”
        王大目顺声说:“河水涨了,别去河边,在屋后洗吧。”
        女人没应声已经出门了,王大目看孩子睡了,再把店里的东西巡视一遍,女人还没回来,他有点不放心了,正想提油灯去河边看看,听得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快来呀!”他心里一惊,直向河边奔去,“谁?谁落水?”
        那人说:是个女的,我只看到长头发在水面飘一下就被浪卷走了……王大目把油灯举高看,河面上翻滚着浑浊的浪,哪还有人影?他一下就跌坐在浅滩的泥水中……
        第二天,他雇人摇着船去打捞,可是什么都没有。
        到第三天,雨小了,有村民来报,在十几公里外的河口,有具女尸被水边的树拦在那里,没冲走。王大目赶忙去看,果然是孩子的妈,赤条条的身躯已经被泡肿了。他把她葬在山上父亲的坟旁。她虽是米楠加颇人,王大目还是按自己的习惯给她烧了一堆纸钱,点了三炷香。他哭得很伤心,直到想起家里还有才40多天的孩子,才下山回家。


十一、

        玛依娜等丈夫越来越焦急,因为她看到族人常窃窃私语,好像有什么事不想让她知道一样,但是有人告诉她哈山回来了,她却没见到他,别人也不告诉她他在哪儿。哈山回来了,那么苏瓦纳达呢?每次她一问,别人就走开了。不行,她得去找哈山问清楚,哈山一定知道苏瓦纳达的下落。
        天终于晴了。玛依娜用沙笼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捆在胸前,他们的小嘴正对着突出的乳头,睡醒了就有的吃,这两个小家伙只要醒着就找奶吃。
        去哪儿找哈山? 对了, 在峇王的店里能问人。
        王大目自女人死后,脸上像死灰一样,又要管店,又要喂孩子,这么丁点大的娃娃,给她吃什么好?他只好煮粥汤一匙一匙地喂,里里外外忙得他手忙脚乱,自己都顾不上做饭吃了。孩子喝米汤吃不饱,整天哭个不停,才几天,小脸就瘦了,把王大目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真不知父亲当年是怎样把自己养活的,真难为他了。
        王大目一抬眼,看见玛依娜和她胸前的两个孩子,他认识她,但是珠珠的哭声使他无暇打招呼,他笨手笨脚地抱起孩子摇着哄着。
        玛依娜说:“孩子饿了,她母亲呢?”
        王大目摇摇头,不语,他的喉节上下抖动着,他哽噎了。村民附在玛依娜耳边低声说:“前几天在河里淹死了,真惨!”
        看到王大目怀中饿坏的孩子,玛依娜心中涌起一股母性的爱怜,怀里的两个孩子醒了,正使劲的吸吮她的乳汁,她把奶头从他们嘴里抽出来,解开了裹缠的沙笼,把两个光着身圆滚滚的小东西放在桌上,从王大目怀里接过他的孩子,再把自己涨得鼓鼓的奶子送进孩子嘴里。珠珠不哭了,使劲的吸着。而玛依娜的两个孩子却在桌上蹬着小脚哭,他们还没吃够就没有奶头了。这情景让王大目不知所措。
        珠珠吃饱了,睡了。玛依娜才抱起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再吃。
        她问:“哈山来过?你见到他了?”
        王大目只好承认:“来过,几个月前了,他,他没回山寨吗?”其实他知道哈山那次就表示不
回去。
       “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没说要去哪。”王大目不敢看她。
        玛依娜再问别的村民,谁都不敢对她多说什么,有一人说:有人看到哈山往筏木场去了。玛依娜问了筏木场的所在,就准备走了,好心人劝阻她:太远了,离这里几十公里,那里连山寨都没有,要翻两座山,走到天黑才会到。她很坚定的说:“我还是要去找他,我要问他苏瓦纳达在哪儿。”
王大目转身把两个还冒热气的玉米塞在她手中。


十二、

        几天以后,玛依娜回到芝朱鹿,但是她的模样全变了:原来泛红的脸变黄了,明亮的眼睛没有了光彩,她一下瘦了。她的眼睛红肿,看得出来是哭的。人们说:她去过筏木场了,看到哈山了,知道苏瓦达已经死了。谁都无法安慰她。她在王大目的店前歇了脚,这时珠珠又饿到哭个不停,玛依娜把她抱在怀里又给她喂奶,等珠珠吃饱睡着了,她才默默地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往山寨走去。
        后来她每天都下山给珠珠喂一次奶之后又回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珠珠的哭声总是在耳边响,很揪心,看着自己两个孩子甜甜的吸吮乳汁,她就觉得没奶吃的珠珠真可怜。         
        王大目很感激她,也很过意不去,一个年轻的母亲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三个孩子,她的身子多亏啊,于是,他每天做好饭,熬好鸡汤肉汤,在玛依娜喂完珠珠之后叫她吃饱,还总是拿些油盐糖醋给她带走。
        这样持续了半年多,三个孩子都长得很结实健壮。
        好心的村民看在眼里便给他们双方撮合,对王大目说:你得给珠珠再找个母亲,玛依娜最合适,看她多疼爱这个孩子,把她留在家里吧。王大目说:不行,不行。她太年轻了,我比她大一倍还多呢。有的说:男大些没关系,能一起过得好就行了。他们又对玛依娜说:你这么年轻要养活两个孩子太苦了,峇王是好人,他会待你好,你也有依靠。
        说峇王是好人,玛依娜也赞同,这些日子他确实对她不错。米楠加颇的习俗对女子没有封建的禁锢,丈夫死了就可以改嫁,寡妇再婚被认为是天经地义。那天,玛依娜给珠珠喂完奶,下起了大雨,天有意要留她。
王大目便说:“你就别走了吧,我这里够你母子三人住的。”
        就这样,王大目的亚答屋也成了玛依娜的家了。她还经常回山寨去看看,两个孩子总是胸前捆一个,后背背一个。
        过了几年,苏瓦纳达的母亲觉得自己很孤单,要求玛依娜把孩子给她留一个,让她身边有儿子留下的骨肉,玛依娜觉得老人的要求很合理,应该满足她的愿望,就把阿默送回山寨跟在他奶奶身边。那时,她取出苏瓦纳达留下的匕首,把刀给了阿默,刀鞘给了阿迪,对他们说:这是你们的父亲留下的,你们兄弟俩今后不论何时何地,看到刀就要想到鞘,看到鞘就要想起刀。
        刀和鞘就这样分开了,兄弟俩各收藏一半。玛依娜根本没想到这对孪生兄弟从此由于生活环境的差异,也因时局的变迁,长大以后竟像分岔的路一样,走向不同的命运。


十三、

        阿迪叫王大目爸爸,珠珠也叫玛依娜妈妈,两个大人对两个孩子都一样疼爱。珠珠的母亲和祖母都是米楠加颇人,她是典型的热带混血儿,长得很漂亮,模样就像画中的洋娃娃,很惹人喜爱。玛依娜用剑兰叶片上的胶汁给珠珠洗头,给她抹上椰子油,她的头发也长得乌黑亮丽。
        转眼八年过去了,王大目觉得应该让他们上学了。按他的想法是让珠珠上华校,别忘自己的老根,他自己方块字不认得几个,但是得让下一代弥补过来,至于阿迪嘛,不能强求他去读华校。和两个孩子商量,问他们想读什么学校,珠珠选的是华校,阿迪选的是印尼学校,正合王大目的想法。但是甘邦没有华校,上学得去贝兰甘,阿迪自告奋勇说他可以骑单车带珠珠,先把她送去学校后自己再去上学,这样,两个孩子总是结伴去结伴回,晚上一起做功课后两人还互教互学,珠珠教阿迪认中文,阿迪教她学印尼文。两人在学校里学会了唱一些歌,回来就一起唱,他们最爱唱的是《Waktu potong padi 》(《收割季节》,一首通俗的印尼歌曲)。
        那年假期,又是割稻季节,阿迪和珠珠在田里拾稻穗,两人一边唱着:……potong padi ramai ramai disawah……(注)

        [注:歌词大意是:在田里割稻,好热闹……]

        珠珠看到路上有一个人用双手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慢慢的“走”过来,指给阿迪看,吃惊地说:“迪,你看他怎么那样走路?”
        阿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那是个截断了下肢的人,说:“你看他都没有双脚了,只能用手撑着地移动了,真可怜!”
      “是个乞丐吧,我去拿饭给他吃。”她回去说来了一个乞丐,盛饭给他。
玛依娜说:“让我来吧。”
        那个人已经到了亚弄店前,玛依娜把饭递给他,不料他叫了声:玛依娜。玛依娜诧异地端详了一会儿,才惊叫道:“哈山!你怎么成这样了?”
        王大目闻声过来,看到哈山的模样也吓一跳:他身上的衣服很破很破,可以说是衣不蔽体了,只有从衣服的样式可以看出来还是当年那套制服,零乱的头发长到肩上,颈上挂的布包吊在胸前,让人最吃惊的是他怎么两条腿都断肢了?左腿断肢的部位裹的布沾满泥巴和血迹,右腿断肢的部位用稻草捆着,浑身上下找不到干净之处,真让人不忍心看。
        他颤抖着手说:“给我点吃的吧。”玛依娜赶忙进屋换一个大盘盛满了饭,还加了几条煎过的鱼干和咖哩鸡,哈山贪婪的吞嚥,他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一些人听说哈山来了,都集拢来,等他吃完就七嘴八舌的问:你不是在筏木场吗?那条腿是怎么断的?哈山只说:树压断的。人们一阵叹息。
        筏木场放倒树时还压死过人,那时没有劳工法,东家对工伤事故是不赔偿的。一条腿的哈山干筏木也勉为其难,但他要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即使只算半份工也得干,如今两条腿都断了,人家不要他了,他已经好长时间过讨乞的日子了。
        哈山说:“我走了很久才走到这儿的,玛依娜,我看到你过得很好就放心了。”玛依娜流下了泪水。哈山说完,用垫着草的双手撑地挪动身体要走了,王大目叫他等等,他拿出自己的两套衣服,帮哈山换下身上褴褛的脏衣,另一套给他放进布包里。哈山说:这身衣服还是当年发的制服。
        他的布包里有只水壶已经没有外皮了,还压扁了多处,一只口缸的搪瓷全磨掉了,他留着它来讨乞。王大目给他清洗了断肢的伤口,给他涂抹店里卖的消炎粉,再用干净的布给他包扎好。看他红肿化脓的伤口,王大目说:“这必须去医院才有办法,我的消炎粉没法真正治好。”
        哈山说:“哪有钱去医院?这已经很感谢你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哪天死了就算了。”王大目再给他一些钱。
        哈山这次走后再没来过,几年后,有人说看见他死在贝兰甘公路旁,断腿处爬着疽虫,样子惨不忍睹,村民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十四、

        珠珠和阿迪刚升上初中,政府就颁布了“第10号法令”,芝朱鹿“对号入座”的华人都忧心忡忡,王大目是其中一个。村长来通知他:你的亚弄店得关门了,你也不能在这里住了。
       “那我怎么办呢?从我父亲那时就已经在这里住下的……”
       “乡里乡亲的,这我知道,”村长无可奈何的说,“我也没法,这是上面的命令。”
        华人长年累月在甘邦里编织的那张网一下子被粗暴地撕碎了,他们必须离开自祖辈以来就躬身耕作的家园,乡村经济一下子破了个大窟窿,这个窟窿在许多年里都没有人去填补,这是决策者所始料不及的。老百姓当然更想不到。
        王大目家里乱了套了,从父亲到他,几十年经营才有这个店这个家,霎眼就没有了,这不比二战日本人进村扫得更彻底吗?他这棵土生土长的树必须连根拔起,移植到哪里?他不知道,心里很空落。
        王大目对玛依娜说:我是华人,不能在这里住了,那你呢?玛依娜说:我既然跟了你,你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们把能带走的打成行李包,店里没卖完的东西和锅碗刀盆鸡鸭猫狗给了四邻,由他们自己挑拣。临走前,王大目在门前那棵芒果树下伫立了一会,这是他出生时父亲种下的,几十年来陪伴他度过了孤独的岁月,每天他都是在树下吃那简单的三顿饭,这棵树也用数不清的果实回报给他,家里添了人口之后,孩子们在树下玩耍、写字,几乎成了他家里一个不说话不移动的成员了,如今,我的一家要离你而去了,树啊,你却还留在这里!王大目心底涌起一丝悲怆的感觉。他掉头走了。两个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他们只知道要搬到占碑,那是比他们住的甘邦大得很多的州府,还要坐大车去,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
        到了贝兰甘,听说有同乡会在接待甘邦来的难民,王大目带着妻儿去登记了。贝兰甘同乡会又把他们分批送到占碑,到了占碑会馆里挤满了被迫迁的难侨,有工作人员安排住宿,就在会馆的大堂,一家挨一家的睡在木床上,把自己带来的蚊帐支起来就是,工作人员给每家发一个铁皮桶和一个脸盆,那是洗衣服用的,还有吃饭的盘子和汤匙,每日三餐都给送来一大桶米饭,随便吃到饱,每人还分一份菜,住宿和吃饭全免费。王大目心想:这么多人吃,光一天都得花多少钱呀!还是同乡会好,隔代隔姓不隔亲,患难时全依靠同乡会了。
        住下后,同乡会的人告诉他:要在当地留下的,同乡会可以帮他找地方,缺资金的,同乡会给借贷,但是数量有限;不想再留的,可以登记回国,但要等办手续和船期,到国内得服从分配去政府为难侨建的华侨农场安家。两种情况由他选择。
        王大目不假思索就选择了第二种,因为祖辈是唐山来的,父亲死在客乡,到自己这辈有机会回祖根而且还是免费,这是千载难逢呀,在王大目看来,这是大福!逼迁,逼迁,被赶回国反而得了大福了!
        于是,工作人员发了表让他填写,目不识丁的王大目面显愧色,说:我不识字,家人也不懂中文,只有女儿认得一些,但她还不会填表。这样,就由工作人员代填了。填写玛依娜的名字时,给她写成马依娜,告诉她:你有姓了,就姓马了。写阿迪的名时,王大目灵机一动,给他起了个中国名叫王贵昌,这样,阿迪就有了中国人的大名了。王大目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贵是顺着珠珠的名,和昌字连起来很吉利,而且会让人觉得是王大目的亲生儿子。到华侨农场以后,人们便管叫王贵昌了,只有家人才叫阿迪。
        大约等了半个月,王大目一家便被安排坐了货轮到雅加达,说是得从雅加达上大船去唐山。到丹绒不绿码头就有华侨总会的大车来接,把这些难侨送到市区快乐世界的大篮球场,四周有阶梯的看台,早到的其他地方来的难侨已经住下了,一排一排的分得整整齐齐,这儿比占碑会馆大很多,还有一些身穿白衣白裙的女学生帮他们打扫卫生,给难民送水、指引他们卫生间的去处。王大目大概是在海上吹了风,一到雅加达就发烧,很快就有医生来给他诊病,药是女学生送过来的,告诉他按量吃,王大目感动得直想流泪。
        后来他们坐上了接侨船“美上美”号渡过大洋。从苏西、西爪哇和加里曼丹来的难民中,也有家眷是当地部族的人,到华侨农场后就成了不会说中国话的特殊群体,几十年里一直是用印尼话交谈,就像玛依娜到老了只会说如“吃饭”“多少钱”“去哪里”这样的简单华语,而且还带着很重的印尼音,和邦加勿里洞的华人矿工只会说几句简单生硬的印尼话一样。
        六十年代初的中国正经历经济困难时期,物资匮乏,什么都限量供应,还得用票证才能买到。华侨农场受特殊照顾,国家拨给了粮油,比农村有一定的优越之处,但又比城市差很多。农场每个成年人都得参加生产劳动,靠记工分挣钱,一个强劳动力一个月只能挣15元左右,女全劳力只够13元左右, 如果两个劳动力供养3、4个子女加上有一个没有劳动力的老人,过得清贫艰苦是可想而知的。王大目和马依娜都算全劳动力,他们过惯了勤俭刻苦的日子,也会干田里的农活,所以就不觉得很苦了。两个孩子在农场子弟学校读书,半天上课,半天也得参加劳动,但不算工分。晚上珠珠教阿迪中文,阿迪很聪明,很快跟上班里其他人了。
        马依娜最不习惯的是气候和自然环境。原来她以为全世界都像苏岛一样四季雨水丰足,到农场才知道缺雨是什么滋味。那年南方大旱,半年没见下雨,地干裂成了龟背壳,庄稼全死了,连人用水都限量,老天真不让人活了!她就想念米楠加颇山寨那哗哗不断的山泉,要是能流到这里多好!
那几年确实是吃不饱,因为干活又累又少油水,在自家门口种几棵西红柿辣椒都不准,她就和家人唠叨:在苏岛是饿不着的,山里随处能挖到木薯,到处能摘到水果吃,农场什么都没有,种什么都很难长,真怪了!
        洗头也没有了剑兰叶,她的头发后来就变灰白了,她便会说:那东西在苏岛路边草丛里到处都有,这里听说城里人还养在花盆里摆在室内观赏呢,把它叫芦荟,当高档美容的东西。
        一会儿这运动,一会儿那运动,开什么批斗会,马依娜和王大目都不懂,他们只关心两个孩子初中毕业了,升上了高中,高中毕业了就成了农场的全劳动力了。两个孩子青梅竹马耳鬓厮磨,长大后有了更深的感情,两个大人看在眼里也明白,阿迪和珠珠没有血缘关系,让他们结成连理是再好不过的,两个大人和他们一说,他们默许了。
        他们四口初到农场分住一间12平米的房子,中间隔成两半,原来外间两张单人床,阿迪和珠珠各睡一张,用布帘挡开,里间一张双人床,两个大人睡。别的家具是外间还有一张木桌和两把长木板凳,吃饭做功课都用它,里间有个木头架子,那是王大目自己钉的,上面放两个从贝兰甘带出来的小藤箱,装一家人的衣服,这些就是全部家当了。再就是床上还有棉被——在苏岛不需要,这是初来农场时发的;桌上还有个热水瓶——在芝朱鹿只喝凉水,山泉水就可以喝了,而农场冬季必须喝热水。两个孩子长大后,男女同睡一室不方便,王大目便搬出来和阿迪睡外间,珠珠和马依娜睡里头的双人床。现在,马依娜也搬出外间,让阿迪和珠珠两人在里间睡双人床,这样就算给他们成亲了,那年他们24岁。家里多了闹钟和一辆单车。
        第二年,珠珠给家里添了个男娃,取名叫怀苏——怀念苏岛。三年之后,她又生了个女娃,取名叫思妮——思念印尼,妮和尼同音。
        王大目看到自己的后代比自己强,安然地闭上了双目,去世了。
        八十年代中期,农场改革了,让职工承包土地,阿迪和珠珠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种植胡椒,开始总是种不活,后来稀稀拉拉长出来的胡椒也不结籽,马依娜又唠叨了:这里的土地就是跟苏岛不一样,苏岛什么都会自生自长。
        阿迪和珠珠找书看,摸索了几年才把胡椒种活了,后来胡椒还丰收了,卖给收购站拿回了几千元,一家欢天喜地。从那时起,生活逐年改善,到九十年代中期,家里有了彩电洗衣机电冰箱,日子富裕起来了。
        后来怀苏和思妮都大专毕了业,一个长得像爸爸,一个长得像妈妈。他们都在省城工作,一个在旅行社当导游,一个在公司做财会,他们挣了钱给家里在农场买了新楼。
        六十年代农场的土坯房全翻新了,场部向职工集资建楼房,再折价卖给职工。马依娜和儿孙住的是一栋两层楼别墅式的房子,空调电脑和各种小家电都齐全,楼下还有摩托车自行车。她唯一的心愿是回苏岛山寨看看,那里还有自己留下的一半骨血。


 十五、

       飞机抵达占碑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马依娜和阿迪没有在占碑停留,他们打听到开往贝兰甘的巴士车站就坐计程车直接去巴士车站,还有四个小时的路程,到贝兰甘天就擦黑了。
        阿迪对贝兰甘很熟,当年他每天骑车载着珠珠来去上学,虽然时隔40多年,但这个地方没多大变化,只是商店多了,开辟了新区,城市扩大了一些。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旅店住下,明天才能去芝朱鹿。
        吃完饭,马依娜一点都不觉得累,她想去街上走走,看看当年到过的一些地方。她嘱咐阿迪把钱和护照收好,此行他们特地多带了钱,除了买机票,还换了三千美元,带了五千人民币,人民币已经可以在印尼兑换了,阿迪还有一张银行卡,不够能随时取。
        他们信步走到大桥边,这是阿迪当年上学的必经之路,原来的木桥改成了水泥桥了。在桥头的灯柱下,坐着一个双脚截了肢的老乞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面前放一个破旧的口缸,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阿迪突然叫道:“那不是哈山吗?”
        马依娜马上说:“哈山死了多久了!”
       是的,哈山早已死了。
        阿迪掏出了几张票面很大的印尼盾放在他的口缸中,老乞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慷慨的人,他抬起头惊奇地看面前这两个人,不住地点头道谢。他的眼神让马依娜心头一颤。
        在他们返回旅馆的路上,马依娜在一家小商店前停下了脚步,她看到店里有卖沙笼和格巴雅(kebaya,当地妇女穿的上衣),便走了进去。自从到农场之后,因为每天要劳动,就再没穿沙笼了,她随身带的两条沙笼后来只当铺床用了,现在再回自己的家乡,就应该穿回原来的衣服了。阿迪也买了一条格子沙笼围在腰间,当地成年男子都在腰间围沙笼,还买了一顶北吉帽。
        第二天,母子俩都穿上新买的沙笼,四十多年了没穿这种服装,样子是像当地人了,可是他们身上总是带着外来人的气息。吃过早点,他们整理行装离店去找是否有车代步,这里去甘邦芝朱鹿还有25公里路,当年马依娜一天能走个来回,如今年老走不动了,况且他们希望能马上到达芝朱鹿。不远处正好停一辆出租车,车前几个汉子交头接耳,马依娜小声地问阿迪:可靠吗。阿迪仗着自己也是本地人,回乡还怕什么,说:没事的,妈。
        谈好了价钱,司机爽快地说:不用一个小时准到。还帮他们把行李放上车后座。
        司机一路跟他们聊天:“从中国来的?听你们说的话是本地人?”他们也很有兴趣的问一些芝朱鹿的情况。
        几辆摩托车跟在车后,扬起了尘土。
        路旁的大树见少了。马依娜说:这条路还是土路。司机说:谁给修?老百姓修路费不知交过几次了,也没见修。
        她看到路两旁的稻子黄了,不觉脱口说:“又是收割季节了。”便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车进村了,往河边一座破旧的亚答屋开去。这里太熟悉了……可是,这房子?被火烧过,只残留一些没烧完的支架,屋顶已经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残破的亚答叶七歪八斜地垂下,一副破败景象,根本无法住人,只是残留的支架还说明先前这是一栋亚答屋。屋前一侧那棵芒果树也死了,剩下干枯的树干。
马依娜问司机:“这里被火烧过?”
        司机说:“是的,我出生之前村长就住这里了,十多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村长搬走了,再没有人住了。”
车在破房子前停下,后面的摩托车也跟来了,马依娜和阿迪一下车就几乎是向着房子奔跑而去的,他们同时喊道:“这是咱们的家!”他们在屋前停下,心情非常不平静。
        那几个人也跟上来,立在母子两人身后,带着威胁的口气说:“进去!”母子俩并没察觉异样,他们只关注着这座房子。
        前面是亚弄店,已经破烂不堪面目全非了,往里走是他们的居室,也是无法住人了。
        怎么?有个三十开外的男子站在那里,那些骑摩托车的人抢先走到他跟前,一个低声说:“这两个是支那人,油水不小,昨晚在旅店登记时,我看见了那个男的钱包里一大把美金,那个老太婆身上的手饰也值不少钱,我们就商量把他们弄来。”司机把他们的旅行包也拿来了,说:“还有这个。”
那个男子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心里在估摸着今天的猎物,这两人从外表看,有点怪怪的:似乎像本地人,可是又带着外来人的味道。
        马依娜和阿迪明白了,这是拦路抢劫的团伙。他们解释道:“我们是本地人……”
       “本地人?怎么用支那护照?”那位当头的恶狠狠地说,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有意无意地晃动,似乎在威胁他们的抢劫目标:知趣点,别乱动!接着说:“把钥匙交出来!”
        不等回答,他的手下人就走到阿迪跟前把他别在裤带上的一串钥匙抽走,他们打开了旅行包,把所有的钱都翻出来后,个个喜笑颜开。
        为首的把匕首掷在破板凳上,毫无顾忌地过来抓一把钱,说:“大家分,每人有一份。”
        阿迪说:“兄弟,你们可以拿走一些,但请你们留下一部分,我们回山寨要分给亲人的。”
       “你们回哪个山寨?”
       “米楠加颇格都里山寨,那是我们的老家。”
        当头的冷笑一声:“哼,编瞎话也不看人,我就是格都里山寨的,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们?”
        马依娜镇静地说:“我在那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阿迪说:“我们离乡40多年了……”听他们地道的山寨口音,当头的有点疑惑了。
        在阿迪和他们交谈之时,马依娜走向板凳一步,从她看到这个当头的手中晃着匕首时,她就不由自主的注意这把匕首了。她把匕首拿在手上,看到刀把上刻着两颗心还有一行字,虽然年月已久,也许是让人经常握磨使图案变得平滑,但她永远都会认出它的!
       “别动它!你要干什么?”当头的转过身说。
        马依娜两眼盯着他说:“这把匕首的主人在哪里?”
       “就在你面前!老太婆,你想干什么?”
        马依娜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它的主人,说,它的主人在哪?”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它的主人?”
        马依娜用带哭的声音说:“阿默,我是来找你的,可是这伙人……”
       当头的楞了一会儿,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阿默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儿子,这是他的兄弟阿迪。”
        当头的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半响,他说:“我不信!你们有什么凭据?”
        马依娜说:“迪,把刀鞘拿给他看!”
        阿迪从那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旅行包里拿出了一把刀鞘,当头的接过来两面翻看,那上面刻着牛的图腾,这确实是米楠加颇人的东西,他把刀一套,正好丝丝入扣。
        他一下扑在马依娜脚下,带着哭声说:“阿默是我父亲,奶奶,我是你的孙子古都斯。”
      “你?”马依娜一把将这个初次见面就抢劫她的孙子搂在怀里痛哭,“过来,这是你的巴曼(paman,伯伯)阿迪。”
        古都斯过来与阿迪相见。
        众人悄悄地把分的钱取出来,古都斯惭愧地说:“太穷了,没办法,只好干这种营生。”
        阿迪说:“分了就分了吧,你们都拿着,我们这次回乡特地多带些钱就是为了分给众乡亲的。”
        马依娜突然想起来,问:“你父亲呢?他在哪?”
        古都斯赶忙吩咐他手下的人:“快,去贝兰甘把我爸带回来。”
       “到哪儿找他?”
        古都斯很肯定地说:“大桥,他会在那儿。”
        大桥?马依娜和阿迪不自觉地交换一下疑惑的眼神。
        摩托车声消失在村外。


 十六、

        摩托车去贝兰甘来回最快也得一小时,马依娜等不及了,她想马上就去山寨,让古都斯在芝朱鹿老房子等阿默,再一起回山寨找他们。古都斯只好同意,说:“我吩咐弟兄们,不许动你们一根毫毛,你们尽管放心,行李我让人送到山寨。”
        马依娜和阿迪上路了,她毕竟70多岁了,又有许多年月没走山路,她的步子很慢,山路很窄,只能一人走,阿迪在后面扶着她,不时叫她停下歇息。
        她边走边环顾四周,心潮起伏,周身被一股森林的潮气包裹着,这是森林的气息,久违了四十多年了!这就是自己四十年来多少次出现在梦境中的家乡吗?是的,终于回来了!这山,这绿色的森林,这里是养育自己的地方,还有多少儿时熟悉的乡亲,他们还在吗?眼前只有各种绿色:嫩绿、浅绿、翠绿、深绿、苍绿、墨绿,掺杂在这些绿色的中间是树杆的棕色、深棕色和黑色。听见了山泉的流水声,这声响多么亲切!她顺着声走向山泉,弯下了身捧起一捧水喝了,这是家乡的水,真甜!阿迪也过来喝了几大口,两人还洗了洗手和脸,一路的尘土顿时都洗净了。到了山上的岔路口,马依娜停下片刻朝另一个方向走,阿迪忙说:“妈,寨子应该是往那边走的。”
      “我知道,先到那边看看。”
        她径直向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喃喃地说:“大树少了很多了,只是砍,只是砍,一棵树长大要几十年、上百年呐……”她在一处比较平整的山坡停下,四处张望,是这儿,大树被砍了,只剩树头,茅寮没了,但周围的景物她是认得的,这是当年她和阿迪的父亲苏瓦纳达约会的地方,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哭出了声。
        阿迪自然不知道此处为什么让母亲那么伤心,他以为母亲是多年思乡的情结而哭的,他因此沉默不语,让她哭个痛快吧。
        她哭累了,扶着儿子的肩头坐在树头上歇息,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树叶香味和果子的香味扑鼻而来,他们都贪婪地深深吸一大口,多久了没呼吸到这种空气没闻到这种气味了!那么清新,清新到吸进一口就好像五脏六腑都给洗过一样。
        阿迪惊喜地叫起来:“妈,你看,红毛丹,就在你头上,那儿,还有芒果。”他一伸手就够到了,摘下一串鲜红的红毛丹,自己剥开皮吃:真甜!也给母亲吃。
        家乡的红毛丹,山里树上摘下的红毛丹,特别甘甜,这味道,久违了四十多年了!
        忽然看到隐在树影背后的小路那边走来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古都斯,他好像背着一个人。等到走近了,看清楚了那是个截断了双脚的老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走到跟前,他的眼神让马依娜一震,阿迪几乎喊了出来:“天啊,这不是在贝兰甘大桥上遇见的老乞丐吗?”
        老乞丐从古都斯背上滑落就扑倒在马依娜脚下失声痛哭:“伊布,伊布(ibu,母亲),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看我?……”
       “你,你是阿默?我的孩子!”马依娜和老乞丐相拥痛哭。
        阿迪怔了片刻,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扑在一起,三人抱成一团痛哭。人们也都抹着眼泪。
        阿默的母亲玛依娜和他的孪生兄弟阿迪回来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山寨,格都里山寨从来都没有这么喜庆和欢腾。
        人们齐集在阿默早已去世的奶奶原来住的破旧的高脚屋前,许多年前,阿默当乞丐四处讨乞就没回过家了,他的儿子古都斯带一伙人干拦路抢劫的营生也不回来,老家早已破旧不堪,今天真是喜从天降。
        四十多年的岁月,要说的话几天几夜都说不完。问阿默的脚怎么截了肢,他掩盖不住愧色地叙述:太穷了,在贝兰甘偷盗扒抢,好几次被人抓住痛打,有一次,抢了人家的钱包被追赶,他只顾没命地跑,与迎面开过来的汽车相撞,司机来不及躲避,车轮子从他的两脚上压过……
        玛依娜和阿迪叙述农场的四十年生活,他们说如今是苦尽甘来,也是奋斗出来的。他们带来的钱给阿默和古都斯重建家园,还分给众乡亲,每户人家都有一份。
        阿迪说:我还会再回来,我要积攒钱回来投资,山里丰富的资源应该开发出来,让它为米楠加颇服务,咱们可以加工山里的物产转卖到中国和东南亚去,走共同富裕的路。

(全文完)


 2006年4月稿于北京
 (原载于雅加达《世界日报》副刊2006年9月6—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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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 2011/9/20 11:32:13  阅读( 7693)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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